62《所謂記憶》第一章：失蹤的訊號與鏽蝕的心

夜之城，永遠在無休止的霓虹光暈中搏動著，像一頭被慾望驅動的巨獸。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在空氣中劃出冰冷的剪影，樓宇間的全息廣告牌流光溢彩，不斷變幻著誘人的影像，彷彿在試圖用虛假的繁華來掩蓋這座城市深處的潰爛。在無數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是如同瘤體般蔓延的貧民窟，以及充斥著故障義體和破碎靈魂的無數角落。

何未央的鐵皮盒子修理鋪，就是其中一個這樣的角落。它藏在壹條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小巷深處，由幾塊鏽跡斑斑的鐵皮板和回收來的零件拼湊而成，與外界的喧囂格格不入。門頭那塊搖搖欲墜的霓虹招牌，只有義體修三個字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勉強指引著那些身心俱疲的客人。

鋪子裡，彌漫著一股焊錫、潤滑油和某種消毒劑混合的獨特氣味，這是何未央27歲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全部的世界。她的雙手靈活而精確地操作著一台老舊的精密鉗，將一塊拇指大小的視覺傳感器從一個破損的義眼中取出。那義眼的主人是個常年混跡下城區的流浪漢，眼球部分被硬生生挖走，只剩下空洞的窟窿，上面連接的神經線路已經碳化。

行了，老頭，何未央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再晚點送來，這玩意兒就該直接進垃圾焚化爐了。

流浪漢局促地搓著手，他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唯獨那隻完好的肉眼透著渾濁的感激。謝、謝謝您，何小姐。您這兒，活兒細，價錢也公道。

何未央哼了一聲，將修理好的傳感器重新裝回義眼，通電測試。藍色的光點在義眼中跳動，隨後，它恢復了運作，反射出鋪子裡昏暗的光線和何未央映在其中的模糊倒影。她把義眼遞給流浪漢，那隻義眼在她手中顯得冰冷而沉重，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這便是她的日常。修補破損的義體，恢復別人的視覺、聽覺，甚至讓他們重新感受到肢體的存在。她每天都在與冰冷的金屬和被異化的人類打交道，卻始終無法修補自己內心深處那塊因妹妹失蹤而鏽蝕的心。

已經多久了？幾個月？一年？

何小月，這個名字像根細密的針，扎在何未央的心尖上。妹妹的失蹤，對於夜之城的警方來說，不過是每天堆積如山的失蹤案中的一個數字，一份不重要的報告。他們潦草地詢問了幾句，象徵性地看了一眼小月的照片，然後便將案件束之高閣，彷彿她妹妹從未存在過。

活兒，就是這樣。何未央告訴自己，她用力甩了甩手，試圖驅散那種無力的絕望感。她拿起手邊的熱合成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並沒有讓她好受多少。

桌上，放著一個佈滿劃痕的木盒子，裡面裝著小月留下的幾樣東西：一支磨損的鋼筆、一本畫著奇形怪狀義體設計圖的筆記本，還有一隻老舊的、已經停止運作的義眼芯片。那是小月最喜歡的一個改裝品，被她戲稱為第三隻眼，能夠記錄下她所看到的一切。何未央每天都會翻看幾次，就像在觸摸妹妹殘留的溫度。

今天，她習慣性地拿起那枚芯片，拇指摩挲著它冰冷的邊緣。突然，她的指尖感受到了細微的異常。憑藉她對義體結構的敏銳，她察覺到芯片表面的紋理，似乎比以往更加粗糙。

她將芯片放在顯微鏡下。屏幕上，原本整齊的奈米線路，竟然出現了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微的扭曲和錯位。這種錯位不像是普通的故障磨損，更像是某種刻意的抹除留下的痕跡。何未央的呼吸驟然一滯，她立刻放下咖啡，將芯片接入旁邊的診斷儀。

診斷儀的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然後，一段模糊的影像開始在屏幕的角落閃爍。那是小月驚恐的眼神，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度可怕的事物。影像極短，幾乎是一閃而過，但何未央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在小月視線偏右的背景處，一塊斑駁的招牌掠過，上面是幾個扭曲的、被雨水模糊的字跡機械心臟。

緊接著，影像徹底扭曲，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屏幕陷入一片雪花。

該死！何未央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震怒瞬間席捲了她。這不是故障！這是刻意抹除的痕跡！有人試圖掩蓋什麼，而小月的芯片，是唯一留下來的眼睛。

她迅速調取了夜之城所有的診所信息，一個個進行比對。最終，機械心臟義體診所的資料浮現在屏幕上。那是城中一家新興的高科技義體診所，外觀光鮮亮麗，廣告詞更是天花亂墜，號稱能為顧客帶來全新的生命體驗。在夜之城，這樣的診所多如牛毛，大部分都是騙錢的把戲，但這個名字，如今在她眼中卻如同惡魔的低語。

小月的芯片，這個被粗暴篡改的殘骸，像一道電流擊穿了何未央那顆被絕望鏽蝕的心。她雙拳緊握，指節發白。這不再是漫無目的的尋找，而是冰冷而具體的線索。

有人，或者某個地方，與小月的失蹤有關。而那枚被篡改的芯片，是妹妹留給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訊號。

何未央猛地站起身，修理鋪內的關線彷彿在她的眼中凝結成一道銳利的光芒。她顧不得收拾桌上的工具，也顧不得流浪漢遺留在凳子上的菸頭。她只知道，她必須去一趟機械心臟診所。無論那裡藏著什麼，無論等待她的是什麼。

她的妹妹，何小月。她的第三隻眼，終於為她指明了方向。

就算要掀翻整個夜之城，她也要找到真相。未完待續，敬請期待明日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