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所謂記憶》第二章：診所魅影與空洞的眼

夜之城的上城區，與何未央修理鋪所在的小巷彷彿是兩個世界。這裡，空氣中彌漫著合成香水的甜膩，代替了下城區的酸腐。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交織，炫目的光束在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間穿梭，映襯著那些衣著光鮮的上等人。

機械心臟義體診所就坐落在這片浮華之中。它的外立面由流線型的合金和透明的玻璃構成，在夜色中散發出柔和的藍色光暈，顯得既現代又高雅。入口處，一道全息投影出的心電圖正在有節奏地跳動，彷彿一顆鮮活的機械心臟，向每一個路過者宣示著它的生機與先進。

何未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波瀾。她換上了平時只有在見重要客戶時才會穿的定制義體工裝，雖然簡單，卻裁剪得體，至少讓她看起來不那麼像個從貧民窟鑽出來的地下修理工。她推開診所那扇無聲滑開的感應門，一股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和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與診所外表的溫暖色調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她莫名感到一陣不適。

前臺是一位笑容甜美的仿生人接待員，她的眼底深處閃爍著程式碼的微光。歡迎來到機械心臟，女士。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她的聲音合成得完美無瑕，卻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

我預約了今天的義體改造諮詢。何未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她的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大廳。這裡的設計極簡，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反而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曠。等候區的沙發上，零星坐著幾位顧客，他們或低頭沉思，或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無一例外地表現出壹種過度安靜的焦慮。

她很快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名中年男性，坐在她斜對面。他不停地搓著自己的雙手，身體微微顫抖，汗珠沿著額角滑落。他的眼神寫滿了恐懼和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這是典型的手術前焦慮，何未央見過太多，但眼前這男人的恐懼卻似乎超越了常理。

大約半小時後，那名男性被一位護士引導進了手術室。又過了約莫一個小時，他被推了出來。這次，他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恐懼。事實上，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僵硬地坐起身，機械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檔案，嘴裡喃喃著幾個陌生的人名和地點，與他之前焦慮不安的模樣判若兩人。他彷彿被抹去了過去，被重新植入了新的程序。

何未央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脊柱爬升。這不僅僅是記憶模糊，更像是完整的自我被替換。她想起了小月芯片中被篡改的痕跡，兩者之間那令人膽寒的關聯性讓她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何女士，輪到您了。仿生人接待員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何未央被引到一間諮詢室。房間內燈光過分明亮，像是要把一切陰影都驅散，卻反而讓她感到無所遁形。沒多久，諮詢室的門打開了。

進來的是維克多醫生。

他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白色手術服，一絲不苟。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每一個手勢都透露出外科醫生特有的自信和權威。他的臉被半透明的屏幕遮擋，只露出下頷和一雙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如同幽深的古井，讓人無法窺探其底，但何未央卻在那深處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何女士，很高興見到您。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同樣沒有絲毫情感起伏，彷彿是經過精密計算後的產物。他拿起何未央的諮詢表格，手指輕點著光屏。您想了解哪種義體改造服務？

何未央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讓情緒外洩。她開始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提問，圍繞著記憶儲存和人格重塑等高級義體功能進行諮詢，小心翼翼地試探。

我想知道，如果一個人想要擺脫過去的某些記憶，診所能做到什麼程度？她直視維克多的眼睛，試圖從他那深邃的目光中找到哪怕一絲波動。

維克多的目光在何未央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眼睛如同X光般，彷彿能穿透她的偽裝。他微微偏頭，屏幕上的線條閃過，聲音依然平靜：機械心臟致力於優化人類的潛能。記憶管理，是我們的高級服務之一。我們可以提供記憶的優化和重置，幫助客戶擺脫不必要的負擔，迎接全新的生活。

重置？何未央追問道，心跳漏了一拍，那個人，還是他自己嗎？

維克多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但何未央無法確定那是否只是屏幕反光造成的錯覺。當然。他們擁有更純粹、更高效的自我。就像一台機器，清除冗餘數據後，運行得會更流暢。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商品，而非一個人的靈魂。

何未央感到一陣惡心，她的小月，也是這樣被重置了嗎？她注意到，維克多在提到記憶這個詞時，手指會不自覺地敲擊桌面，頻率極快，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異常的執著。

她還試圖詢問診所手術記錄的安全性，但維克多只是禮貌而堅定地回答：所有客戶信息都受到最高級別的加密保護，絕不會外洩。他語氣中的守口如瓶並非簡單的職業素養，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戒備的堅決。

談話結束，維克多將她送出門。當何未央走出診所的那一刻，她感到彷彿從一個巨大的冰窟中逃了出來。診所外的霓虹依舊喧囂，但在她眼中，它們已經變成了某種詭異的訊號。

這個診所，維克多醫生，以及那些空洞眼神的顧客一切都指向了同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而診所地下深處那若有似無的機械嗡鳴聲，在寂靜的夜裡，彷彿變成了巨獸的心跳聲，預示著更深層次的黑暗。

小月，你是不是也被囚禁在這座機械心臟裡？未完待續，敬請期待明日章節！